邓从豪教授二三事

1998116日,一个学期结束了。这天上午我到邓老师的卧室兼书房汇报工作。他兴致很高,谈锋甚健,笑声朗朗,想不到这次谈话竟成永诀!19个小时之后,1176点零6分,敬爱的邓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走得这样急促,这样突然,作为跟随他近二十年的学生和助手,我的悲痛无以言表。特记如下的几件事,寄托无限的哀思和深深的怀念。

喜欢雪

邓老师喜欢雪。他曾说,在老家(江西省临川县)极少看到雪,更看不到厚厚的积雪。1948年,他应聘来到青岛山东大学,这年深冬,他第一次看到白皑皑的积雪,无比激动和喜悦。白雪赋予他信心和力量,带给他温馨和宁静。他喜欢在积雪上散步,脚下的嚓嚓声,在他看来犹如一首美妙的歌。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嬉戏玩耍,他会驻足观看,他常情不自禁地吟诵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名句:“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他喜欢冷水浴,坚持长达55年,但是,最令他心醉神驰的,是用无瑕的白雪搓洗身子带给他的那分刺激和感受。117日凌晨,经过一液风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大地一片洁白。我想,白雪宛如其人,上苍赐予了一场雪,在冰封雪冻的时刻,保持着中国知识分子高风亮节的邓老师范与洁白的大地融为一体,这真是他的造化。

就职演说

“文革”动乱结束后的1979年春,邓老师由光学系调回化学系,被任命为系主任。在他的就职仪式上,我初次聆听了他的教诲,他的演讲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讲了他在厦门大学求学时的一件事:1944年冬季的一天,几位教授在校门口聊天晒太阳,看到几只羔羊围住一只母羊咩咩地叫,瑟瑟地抖。一位教授十分感慨说,这只母羊是位不称职的母亲,不能为子女觅食以果腹,避风以挡寒,这些羔羊真不幸也。站在旁边的傅鹰教授(傅先生曾在山大化学系执教,解放后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即院士,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接过话茬说,那些不学无术的教授是误人子弟,在他名下的学生无异于眼前的羔羊,真不幸也。讲完这则故事,邓老师话锋一转说,听说一些家长不愿意送子女到化学系来上学,值得我们深思。大学university而非中学school,要搞科学研究、提高学术水平,不能把自己定位于单纯的教书匠,我愿意与大家共勉。

一袋金丝枣

邓老师曾任第六、七届山东省人大常委教育组副组长。1991年秋,他奉命率团到滨州地区考察中小学教育。离开滨州时,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向代表团每人送了一纸箱阳信梨和一塑料袋金丝枣。返校后的一天,我与化学系的几位领导同志向邓老师请示筹办“九十校庆成果展览”的事,他请我们吃红枣。他说,当时我婉拒未果,想到那里的一些小学连张像样的课桌课凳都没有,很不是滋味。师母告诉我们,邓老师寄去了100元钱才觉好受些。这一次的考察中,最后一站在邹平县逗留一天。据传邹平县是宋代大文豪范仲淹的第二故乡,范公那著名散文《岳阳楼记》流芳万世,文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绝唱赫然镌刻在到政府机关大院的廊柱上。当地领导同志请邓教师题词留念,他推托不过。略加沉吟,挥毫写下了“忧人民之忧,乐百姓之乐”。他说,那一刻忧乐同在,先后难分。那么,他忧的是什么呢?是盆困地区的教育还很落后?是治理环境污染任重道远?抑或二者都是?我不得而知,只体味到了他语言中的那分沉重。